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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ttom.gif (986 bytes)Yilan新書《台灣生活滋味》自序:好好生活吧! (2003.12.16) 

〈生活書〉

Yilan新書《台灣生活滋味》自序:好好生活吧!

彷彿是一種,重新認識自己的過程。這些年來,我以一種新的眼光,重新看見、重新發現、重新認識、重新體驗了台灣。

和其他國家的人很不一樣,至少,對我們這一世代的人來說,從小到大,因著種種環境與教育緣故,對於台灣,這個所生所長的地方,從瞭解到感情,都是極其模糊不明曖曖不清的。

早先,年紀還小,對此中落差,並不真的能夠清楚察覺或分辨;一直到上大學了,離了故鄉台南,人在異地,一點一點逐漸浮上的,遠了家鄉的空落感,令我於是難免開始有了幾許,探究追尋自己的根源、自己的所屬的渴望。

尤其近幾年,專事美食、旅遊與生活寫作後,幾年來世界各國間四處走,嘗試以我的眼我的筆我的觀察我的理解鑽研,述說描繪定義歸納不同地方的地景風物人文藝術飲食。

然在朝外看的同時,雖見異鄉種種無限風流旖旎,但每一個驚嘆感動當口,總免不了要回過頭來,反覆思考追索尋問,那麼我呢?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身世故事,我們自己的文化性格,我們自己的生活面貌又如何?

遂而開始,一步一步地,用這已然打開了的心與眼,重新認識、探究、體驗台灣,這塊我所生所長所屬所愛的土地,也於是一遍一遍有了新的領略新的看見

尤其此際,我們似乎正一起站在分水嶺上。

20世紀剛剛過去,21世紀正在開始,而我們站在這裡,眼見這些年來,發生了這許多許多的事:首先是一年一年不間斷的,地震、颱風、水災、瘟疫,然後是政治、媒體亂象江河日下,族群的疏離對立、對岸的恃強威嚇越演越烈……

令我們多少慌了手腳,惶惶困惑裡,看現在看未來,除了茫然,還有更多更的無奈。

好久了,我總是無比心疼著,明明是這麼小的一個島,這麼有限的面積、這麼有限的資源,為何卻總是要這麼這麼拼了性命一往無前奮發積極努力不懈著,非得國際間成大功立大業名列前茅不可呢?

在此之前,我們不顧一切追求富裕、進步、成功,我們極力相信,人定勝天,只要夠努力、只要用力往前走得夠快,我們就可以有錢、有名,就可以健康、長壽、漂亮,就可以吃得好穿得好活得好……

我們選擇以一種,與自然與人與一切正面相抗的姿態,以一種只以利益、只以眼前立即的短暫的結果為導向的姿態,推平了高山砍禿了森林阻斷了河流掏空了土地戕害了動物牲口蒙蔽了損傷了我們自己的身體與感官與心,用無數人造的人工的表象的浮面的物事,堅持建構起一個彷彿光鮮亮麗豐衣足食歌舞昇平的空中世界。

我們或者因而得了幾個看似光鮮榮耀的名次:「亞洲四小龍之一」、「全球外匯存底排名第三」、「全球競爭力排名第五」……。我們沾沾自喜著擁有、同時憂心忡忡著害怕失去這些榮銜,我們把自己變成了「全世界最勤勞的國家」,卻並不曾真正思考,這究竟該不該是不是我們想要的、能要的,這些冠冕究竟是不是真的能讓我們快樂、安頓、幸福

於是,短暫的繁榮昌盛文明富足後,我們開始嘗到苦果,從天災、病痛、瘟疫……;還有,因著一直以來看得太近太急太功利,遂而衍生的斷裂:斷裂了人與土地的根源聯繫,斷裂了這土地上同住同屬的人與人間的互信互靠感情,斷裂了經濟的前進與真實想有的生活間的彼此關係……

所以,是不是可以,暫時停一停,先定下心來,好好生活,再說呢?

——好久好久了,我一直很想跟很多很多人,說這樣的一句話。

是不是可以,至少,先踏實站定下來,在這片土地上,試著先好好地、認真地生活看看?

試著真誠面對當下此刻,試著眼光放遠姿勢放低敞開感官與心靈,微笑著、誠懇著、敏銳著、開闊著,觀看、傾聽、感受、思索,看天的地的樹的草的花的姿態顏色,聽風的水的鳥的獸的聲音。

試著誠實、謙遜、平和而冷靜地,重新張看、思考、面對我們所本有的,我們胼手胝足構築起來的這一切,以及自己與這地方,與自己的身體、感官、心靈,與自己的生活、生命、生涯的關係。

試著認識自己、找到自己,試著勇敢正視、看清自己真實的期望:想要的是什麼?想要的是什麼樣的人生?想要過的是怎麼樣的一種生活?

試著讓自己平安、健康,讓自己在自然裡生命裡生活裡能夠真正自在、安穩;然後,清明而勇敢地,和自己、和自己所生所長所屬的這片土地站在一起,好好過生活,同時,誠心誠意咀嚼領會,此中生活滋味。

——即使看了走了這麼多國家,閉上眼,幾乎不用細想,我仍隨時能夠以著滿滿的自豪與愉悅,充滿自信地說,這裡、這生活這滋味,如此甘美

比方溫和的氣候、多變的地貌、一任四季芳花盛開;上蒼的眷寵,使我們得以擁有了這許多即使是拿去與其他任何一個國家相比都絕不遜色的天成美景。

比方島國人們特有的,不妄自尊大、不劃地自限,隨時滿滿著旺盛的奔放的好奇勃勃的求知求新欲望;使我們格外能夠廣納四面八向各方各地新的舊的形色各種文化各種時潮,相互衝擊融合交揉造就出本地極其獨樹一幟的,豐富繽紛百花齊放多元多樣活力創意無窮的生活與享樂面貌與風尚。

比方我們固有的樂天憨厚聰敏勤懇真心,即使經歷了再多的世事時潮更迭、再多的挫折打擊威脅,仍未完全迷失。遊走台灣各處,不管是一抹溫馨的微笑、一句發人深省的言語、一處別具意趣的角落、甚至一碗清潤鮮甜的羊肉清湯……,我總是常常能夠從這麼多偶然邂逅的人與事與物裡,暖暖地察覺到這些,我們所本有的,值得緊緊握在手裡一刻也不要放手的美好

而也是在這中間,我一點一點地嗅聞出,在這島上,正逐步萌芽茁壯的,對於自己的生活和對於這片土地的,新的省思與關照;還有,更多更堅定的夢想理想與憧憬;因而為之歡喜雀躍不已。

於是有了這本書。我用我的文字,歷歷記下了近些年來,我在這裡,以著感恩與自傲的心情,珍重領受感受的這一切;然後,多虧玉山社發行人淑貞姐的知遇,讓我得以有機會將這些篇章掇拾在一起,在這個時刻,完整呈現與大家分享。

我始終相信,此刻,我們或者惶然或者猶疑或者茫茫不定,然而也許,只要能夠,一起站穩下來,好好生活,好好品嚐、思索,此中生活滋味;說不定,在不很久的未來,我們的路與答案終將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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